2025年春天的一个午后,阳光透过亦玄馆宽大的玻璃窗,洒在萨本栋微米纳米科学技术研究院院史馆洁净的地板上。我陪同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——葛文勋先生的女婿保罗·高·费里诺先生,静静地走在这里。在展柜前,费里诺先生久久驻足,凝视着岳父青年时代在长汀求学的老照片,还有那些字迹工整的手稿。
葛文勋先生对母校、对研究院那种深沉如海的情感,从未表现在言辞的波澜中,而是全部化为了具体的行动,砌进了这座大楼的基石,融入了我们每一天的科研生活。费里诺先生的到访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之门。我们走过的每一处,仿佛都回荡着先生无声却磅礴的嘱托。
基石:一砖一瓦皆可见的深情
一个温暖的“家”,必先有坚实的地基和遮风避雨的屋檐。葛文勋先生对研究院这个“学术之家”最根本的贡献,始于它诞生之前。
1998年,他与几位同样心系母校的系友——何宜慈、邵建寅、苏林华等先生,在厦门大学1948届机电系毕业50周年及老机电系系友返校重聚之际,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:倡议复办机电工程系,并成立一个以恩师萨本栋命名的微机电研究中心。他们立即行动,当年12月在美国发起成立了“萨本栋教育科研基金会”,以资助学术互访、合作研究、设立奖学金及研究金等。厦门大学老机电系系友由此率先在国内播下微机电研究的种子,开风气之先,引领了国内微机电系统(MEMS)的全面研究。
“弘扬长汀精神,轸念萨本栋校长毕生鞠躬尽瘁、乐育英才之懋绩”,何宜慈、邵建寅、苏林华、葛文勋、蔡启瑞、吴伯僖等一批老学者、老机电系系友怀揣赤子之心,或奔走呼号,或出谋划策,或捐资助力,共同推动了事业的发展。葛文勋先生是厦门大学美洲校友会的主要创办人之一,深刻理解并发挥了校友的纽带作用,将同窗情谊有效转化为对母校源源不断的支持。通过基金会的持续运作,他们为尚在蓝图中的研究中心,从全球校友那里募集到了至关重要的启动资金。当2001年,“厦门大学萨本栋微机电研究中心”的牌子正式挂起时,它已经不是一个空壳。早期的关键设备、首批国际交流的机会、邀请海外专家短期驻校的经费,都来源于此。先生和他的老友们,用最实在的方式,为这个“家”铺好了第一块砖,点亮了第一盏灯。

葛文勋先生夫妇在厦门大学与孙道恒、郭航教授和来访的北大团队合影
陪费里诺先生参观时,我指着一台保养良好的早期进口设备说:“这就是用基金会最早那批款项购进的,很多论文数据都来自它。”费里诺先生轻轻点了点头。我想,他或许能感受到,岳父那份沉默的关爱,早已物化在实验室里每一件静静运转的仪器中,成为这个研究院血脉的一部分。
传承:让灯光照亮更远的地方
葛文勋先生深知,一个机构真正的生命力在于人,在于一代代人的成长与接力。他对后辈的关爱,超越了地域,化为了制度性的奖掖与精神性的召唤。
在凯斯西储大学,他培养了逾百名研究生,桃李满天下。而对母校的青年学子,他则搭建了坚实的上升阶梯。通过他参与创立的基金会,早期一批青年教师得以赴海外顶尖实验室深造,他们带回的不仅是知识,更是国际化的视野。2017年,时年94岁高龄的先生与夫人葛陈惠芳女士,更捐资5万美元设立“葛文海、洪葛文杏”奖学金,鼓励厦大学子不断求知探索,拳拳之心,令人动容。
先生逝世后,为了永远铭记并传递他的精神,厦门大学正式设立了“葛文勋奖学/奖教金”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奖项,它旨在奖励在微纳科学与技术领域取得突出创新成果的杰出师生,标准极高,寓意深远。在2021年IEEE NEMS国际会议的奖项启动仪式上,发生了感人至深的一幕:先生的弟子深受感召,捐赠百万元以襄盛举。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共同点亮了一盏盏灯,灯光辉映,现场肃穆而温暖。那一刻,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先生《点灯》手稿中的愿景——“想要一盏小灯,引来许多的灯”——正在成为现实。
如今,这个奖项已成为研究院乃至整个工学部的崇高荣誉。它激励着那些在实验室里彻夜奋战的年轻人,也告慰着远在天国的先生:您点亮的光,我们没有让它熄灭,反而让它照得更亮,照得更远了。
灵魂:一个名字所承载的千钧重量
为研究中心冠以“萨本栋”之名,是葛文勋先生那代人最深刻、最富有远见的决定。这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一位老校长,更是为了主动承接一种在战火烽烟中淬炼出的精神道统。
先生一生都对萨本栋校长怀有近乎虔诚的敬意。他曾撰文深情回忆,抗战时期在长汀,萨校长如何将唯一的汽车引擎拆下改为发电机,在昏暗灯光下,拖着病体扶着拐杖去修理设备的背影。那个“弯曲的背影”,成为他心中奉献与担当的永恒象征。他多次呼吁,厦大“长汀时期”所蕴含的“克难务实,诚信公平”的精神,应明确为“萨本栋精神”。他将研究中心命名为“萨本栋”,就是希望这个新生的机构,能从诞生之日起,就浸染这份精神的底色。
他曾写道:“我怀念厦大长汀精神,我希望未来的大学生有机会见到它,再做选择。”对他而言,传授专业知识固然重要,但通过一个机构的风气传递“做人”的道理——诚实、公平、替别人着想、敬业乐群——更为根本。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曾毅波回忆起2006年校庆期间,葛先生在亦玄馆召集会议,他对在场的教师和工程师说道:我们这个中心比清华北大建得还要早。我自1997年开始筹建这个中心,前后10年间,没有从厦大拿过1分钱。我在美国1小时的咨询费是80美金。我之所以愿意这么做,完全是因为萨校长,萨校长很伟大。
这些话语从一位耄耋老人的口中缓缓说出,在场师生无不为之动容。因此,“萨本栋”三个字,从挂牌那天起,就是悬在我们头上的标尺,是融入我们心中的诫律。它提醒我们,在这里工作,不仅关乎技术的高低,更关乎品格的塑造与精神的赓续。这份沉重的寄托,是先生留给这个“家”最宝贵的非物质遗产。
回响:故园新枝与思想长青
陪费里诺先生走在研究院现代化的实验室里,看着科研人员忙碌的身影和闪烁的精密仪器,我试图向他描述,葛文勋先生的学术基因,如何在这里生根发芽,长成了新的风景。


2025年4月,费里诺先生一行到访我院
葛文勋先生是国际微机电系统(MEMS)和固态传感器领域的奠基者之一,他的工作始于解决生命体内压力监测这样的具体难题。这种立足实际、面向应用的务实学风,深深影响了研究院的科研文化。今天,研究院的各个团队,正沿着学科交叉与解决重大需求的道路坚定前行。
在柔性电子与智能传感方向,我们的研究不再局限于传统的硅基材料,而是向着可拉伸、可贴合、生物相容的新型器件迈进。这些像皮肤一样的传感器,能够更自然、更持久地监测健康信号或感知环境,这正是对先生“让传感器服务生命”初衷的当代拓展。
在先进微纳制造方面,我们致力于探索更快、更精准、更绿色的制备工艺。从激光精密加工到新型打印技术,科学家们不断挑战微米纳米尺度制造的极限,试图为未来电子信息、生物医疗等领域打造出更强大的“工具箱”。这些工作,延续了先生那一代人在工艺革新上的执着追求。
更重要的是,研究院的视野不断开阔,深入智能系统、极限测量、能源材料等前沿交叉领域。从模仿生物感知的智能机器人,到探究物质在纳米尺度下的奇异特性,再到为微型设备开发高效的供能方案……这里的科学研究,早已枝繁叶茂,但追根溯源,其内核依然是葛文勋先生所倡导的:以工程智慧解决科学难题,以微观创新撬动宏观应用。
夕阳西下,送别费里诺先生后,我再次独自回到院史馆。空无一人的馆内格外安静,只有葛文勋先生的目光,透过那些老照片,依旧温和而坚定地凝视着这里的一切。我在美国康奈尔大学从事博士后工作期间,有幸与葛文勋先生相识,后因几次学术报告加深了了解。2005年,在葛文勋先生的举荐下,我加入萨本栋MEMS研究中心,二十年弹指一挥间。我终于明白,先生为我们建造的,远不止一个物质意义上的“家”。他通过基金会和奖学金,为我们构建了安身立命、成长成才的阶梯;他通过冠名“萨本栋”,为我们锚定了治学为人的精神坐标;他更通过自己一生的实践,为我们示范了何为“爱无疆”——这份爱,不诉诸于言辞,而沉淀于行动;不局限于一时,而馈赠于未来。
这个“家”的温度,不在于冬日里是否有额外的暖气,而在于无论何时走进这里,你都知道自己站在一块由深情厚谊奠基的沃土上,承接着一份必须传递下去的精神火炬,并参与着一场跨越时空的、永无止境的科学探索。
亦玄馆的灯光次第亮起,与星空相连。我知道,其中有一盏,是葛文勋先生为我们,也为所有后来者,永远点亮的。
(作者:郭航 教授)